近期，北方一位牧場負責人透露，“養奶牛這一年依舊虧損，這已是連續第三年。當前奶價徘徊在2.8~2.9元/公斤，雖然飼喂成本控制在2元以內，但綜合成本超過3元，壓力巨大。”這一席話，精準勾勒出國內奶牛養殖所面臨的嚴峻生存挑戰。

　　今年原料奶價格已回落至2010年水平，創下15年新低。根據農業農村部的最新監測，12月第4周，內蒙古、河北等10個主產省份生鮮乳平均價格為3.03元/公斤，同比下跌2.6%，2010年10月第四周，生鮮乳價格為3.04元/公斤。與此同時，消費端的變革同樣深刻，以往被視為“價值標桿”的高端奶“光環”正迅速褪色。在北京、鄭州等多個城市的商超渠道，以往價格堅挺的品牌如卡士、簡愛等酸奶，如今頻繁推出促銷活動。

　　2010-2025年生鮮乳價格

　　數據來源：農業農村部;制圖：乳業資訊網

　　奶價低位運行，消費趨理性，部分食品加工企業已開始調整供應鏈，采購本土稀奶油、奶酪、黃油等深加工產品，這或許能為低迷的乳制品市場開辟一條新的需求消化路徑。

　　原奶拐點何時到來?

　　本輪原奶價格創下15年來新低，回顧2022—2024年，原奶年均新增原奶超過200萬噸。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終端消費市場并未能同步跟進，尼爾森數據顯示，2022—2024年乳制品全渠道收入連續3年負增長，2025年上半年同比下滑6.7%，其中UHT奶降幅更為明顯。這種供給的“狂飆”與需求的“慢行”，直接導致原奶市場從結構性短缺轉為全面過剩，2025年4月噴粉生鮮乳量超過1.3萬噸/天;5—7月噴粉數量維持在5000~6000噸/天，占收奶量9%~10%。原奶價格持續運行在行業平均成本線之下，社會化牧場虧損面達90%以上。

　　伊利集團相關人士認為，近三年原奶價格持續低位運行，根源在于供需矛盾的不斷累積。一方面，得益于奶牛遺傳改良、精細化飼養管理水平的提升，牧場單產水平持續提高;另一方面，受宏觀經濟環境、消費習慣變化等多重因素影響，市場需求增長疲軟，未能有效消化新增產能。

　　經過2024年行業的深度去產能，2025年去產能速度有所放緩。天潤乳業董事長劉讓在業績說明會上曾表示，天潤乳業在2025年一季度已主動加速淘汰了低產牛只，目前產能調整進入“常規化、動態化淘汰階段”。中國農墾乳業聯盟專家組組長宋亮預估，2025年全國奶牛存欄數整體縮減約10萬~20萬頭，原奶產量隨之相應收縮。

　　第三屆奶業前沿技術高峰論壇上，國家奶牛產業技術體系首席科學家、中國農業大學教授李勝利表示，中國奶業正經歷深度結構調整，2026年或是調整的最后一年，整體行情會明顯好于2025年。

　　高端奶市場遇冷

　　乳制品消費的整體疲軟，是原奶價格低迷最直接的傳導結果。某上市乳企市場部門負責人坦言，“今年整個消費市場的需求復蘇未達預期，消費者變得更加謹慎和務實。”在此背景下，此前被寄予厚望、主打高溢價的高端奶產品線，在此輪周期中受到的沖擊尤為顯著。

　　在各大商超的冷柜區，價格戰已成常態。昔日售價十幾元一瓶的高端酸奶、強調特定產地或工藝的精品牛奶，如今紛紛加入促銷大軍。宋亮指出，高端奶銷售疲軟的信號其實從2023年底就已開始顯現，2024年全年激烈的價格競爭只是加速了這一過程，到了2025年，單純依靠包裝、概念和營銷來支撐高溢價的模式已難以為繼。

　　這種變化背后是深刻的消費觀念轉變。多位行業專家認為，像白奶、基礎酸奶這類滿足日常營養需求的乳制品，其本質屬性更接近于肉、蛋等民生食品，最終應走向平價化、大眾化的發展道路。農業農村部等7部門《關于促進肉牛奶牛生產穩定發展的通知》中提到，各地要引導乳品企業大力發展簡裝奶、平價奶，減少過度包裝，滿足城鄉居民日常消費需求。

　　伊利集團在回應關于高端產品布局的提問時表示，“公司產品線全面，高端產品滿足特定需求，當前環境下，消費者普遍更追求極致性價比，對于高端產品的選擇會更加審慎和理性。”

　　從“喝奶”到“吃奶”

　　乳制品消費與加工結構亟待優化。我國液態奶產量占商品奶比例高達86%，以喝奶為主，而歐美市場奶酪、黃油超過60%，以吃奶為主。在直面消費端挑戰的同時，行業也將目光投向了產業價值鏈的更深層次——乳制品深加工。這被認為是化解當前原奶過剩、提升消費需求、增加產業附加值的關鍵突破口。當前國內原奶價格處于全球洼地，使得國產乳基原料的成本優勢凸顯，為進口替代和本土深加工產業的發展創造了窗口期。

　　李勝利指出，深加工能將原奶轉化為高附加值產品，從而支撐更高的原奶成本。例如，將11噸原奶加工成1噸稀奶油和1噸脫脂粉，終端售價3.65萬元，可支撐原奶價達2.7~2.8元/公斤。若進一步拆解為稀奶油、酪蛋白、脫鹽乳清等，即使在3.5元/公斤的奶價下也能保持盈利。

　　越來越多的烘焙企業、連鎖茶飲、咖啡品牌及食品工廠開始嘗試采用國產稀奶油、馬蘇里拉奶酪、黃油等產品。海關總署數據顯示，2025年1—11月，國內稀奶油、乳蛋白類產品的進口量同比下降了約8%，煉乳進口量降幅超過了10%。此消彼長之間，國產深加工產品的市場空間正在被悄然打開。

　　深加工帶動需求擴張，首先，它極大地拓展了乳制品的應用場景，實現了從“直接飲用”到“間接食用”的跨越。將原奶加工成奶酪、黃油、奶油、乳清粉等，可以廣泛應用于烘焙糕點、西式快餐、中式餐飲、冰淇淋、奶茶、咖啡、休閑零食乃至功能性食品等領域。這些“隱藏”在食品中的乳制品消費，其增長潛力遠大于直接飲用的液態奶。其次，從牛奶中提取出乳鐵蛋白、酪蛋白磷酸肽、益生元等高附加值功能性原料，應用于高端營養保健品、特醫食品、化妝品等領域，從而大幅提升原奶的價值天花板。

　　未來中國奶業的布局應著重向兩大區域集聚，一是東南沿海、中原地區等人口密集、經濟發達的主銷區;二是飼草料資源供給充足的地區。與此同時，傳統西北主產區的發展重點應轉向精深加工，通過就地提升產品附加值，減輕初級乳制品外運的物流成本壓力，構建更高效、更可持續的產業布局。

　　作者：肖鑫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