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消費者去菜市場買肉，可能已經注意到：豬肉又便宜了。

　　便宜到什么程度？以上海市一家大潤發超市為例，其售賣的帶皮去骨前腿肉每斤僅6.99元。同一商圈的盒馬NB，800克裝的冰鮮豬筒骨每盒售價也僅12.5元。

在大潤發超市挑選豬肉的消費者（夏天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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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馬NB豬肉產品區一角（夏天攝）

　　與消費者的直觀感受相對應，上游生豬出欄價格的崩塌更為劇烈。

　　4月7日，國內生豬期貨主力合約價格一度跌至9125元/噸，刷新上市以來新低。在此之前，現貨市場上生豬出欄均價已跌破10元/公斤，為近十余年來的低點。

　　豬糧比（生豬價格和作為生豬主要飼料的玉米價格的比值），這一衡量生豬養殖盈虧的“晴雨表”——更是跌入深度預警區間。在3月第3周，豬糧比已跌至4.40:1，創下2019年以來新低，遠低于5:1的一級預警線。

　　在價格持續走低的背景下，養殖端的虧損狀況不斷惡化。有行業人士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直言，“在目前市場豬價每斤四元多的情況下，全行業都已陷入虧損狀態。”

　　生豬出欄價“腰斬”、養殖戶深度虧損……這場被稱為“史上最難”的“非典型”豬周期，正倒逼全行業經歷一場深度洗牌。

　　產能擴張與繁榮

　　這一輪豬價的崩塌，本質上是“超級擴張”與“超級效率”共同制造的產能繁榮。

　　故事的起點要回溯至2018年。那一年，非洲豬瘟席卷全國，生豬產能被一刀切斷。高峰時，豬肉價格飆升至40元/公斤以上，養豬成為一門暴利生意。

　　在高利潤的刺激下，一場大規模的產能擴張開始了——不僅散戶涌入，牧原、溫氏、新希望等龍頭企業更是以近乎瘋狂的節奏圈地建場。

　　新希望在2025年半年報中自述，2019~2020 年，為了抓住重大生豬疫病爆發之后的機遇期，響應國家穩產保供號召，公司大幅增加養豬投入，使養豬產能和生豬出欄快速增長。2024年生豬銷售數量提升至1652萬頭，位居國內上市公司第三。

　　這場擴張的余波至今仍未消化完畢。

　　從數據上看，產能仍處高位。農業農村部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12月末，全國能繁母豬存欄量為3961萬頭，雖同比下降2.9%，但仍高于此前設定的3900萬頭正常保有量。2025年末生豬存欄42967萬頭，比上年末增長0.5%；全年生豬出欄71973萬頭，比上年增長2.4%。

　　比存欄量更值得警惕的，是生產效率的爆炸式增長。行業PSY（每頭母豬每年提供斷奶仔豬數）平均水平已從2018年以前的18頭提高到24頭左右。鐵騎力士豬業事業部總裁崔喜忠2025年7月曾透露，優秀養殖場PSY可以達到32頭。

　　這意味著，同樣的能繁母豬存欄量，現在能產出更多的仔豬。即便存欄量看似下降，實際的市場供應可能還在增加。這種“隱性擴產”，是壓垮豬價的關鍵變量之一。

　　與此同時，規模化豬企在周期下行期仍在加速出欄。以溫氏股份為例，其1月份銷售肉豬296.36萬頭（含毛豬和鮮品，下同），同比增長2.20%；2月銷售肉豬269.70萬頭，同比增長3.80%；3月銷售肉豬368.28萬頭，同比增長18.97%。

　　養殖端認賣情緒高，市場豬源充足，供給持續寬松。

　　需求收縮與轉型

　　供給在放量，需求卻在收縮和轉型。

　　春節過后，豬肉消費進入傳統淡季，居民家庭庫存仍在消化。同時，餐飲行業復蘇節奏放緩，豬肉采購需求清淡，導致終端市場走貨不暢。

　　更深層次的變化在于消費結構的長期調整。

　　農業農村部等多個部門聯合發布2025年度數據顯示，2025年居民家庭人均豬肉消費量為26.6公斤/年·人，同比下降5.4%，呈現出連續兩年下跌的態勢；疊加2024年7.8%的跌幅，兩年累計大跌12.79%。

　　這并非短期波動，而是人口老齡化、健康飲食觀念普及以及年輕一代消費習慣轉變共同驅動的結構性下行：年輕消費群體更傾向于低脂高蛋白的禽肉、牛羊肉，18—35歲人群豬肉消費占比大幅下滑，進一步弱化了豬肉的“剛需”屬性。

　　替代肉類的壓力同樣不可忽視。大有期貨農產品研究員劉錦濠近日撰文指出，2026年國內牛肉、禽肉市場均處于供應充沛期，進口牛羊肉價格下移，在一定程度上分流了中高端豬肉的消費。在低端市場，雖然豬肉價格低至6到7元/斤，但是消費者的邊際需求并未因低價而爆發。

　　更深層的含義在于：過去那種“一收就漲”的周期規律，正在被消費結構的根本性變化所改寫。當消費者不再像從前那樣依賴豬肉，養豬人的議價能力也隨之衰減。

　　減產的“囚徒困境”

　　如果說供需失衡是豬價下跌的直接原因，那么“去產能困境”則是這場危機遲遲無法結束的深層癥結。

　　從理論上講，價格下跌到行業平均成本線以下，產能就應該出清。但據卓創資訊統計，截至2026年2月，樣本企業能繁母豬存欄量較2025年6月高點僅下滑3.23%，未達到去產能目標。

　　分析人士指出，核心癥結主要是以下四點：

　　第一，行業集中度提升后，龍頭的“熬冬”能力遠強于散戶。國內生豬養殖規?；室烟嵘?3.2%，頭部企業憑借資本優勢、技術優勢和產業鏈優勢，即便在行業持續虧損的情況下，也能通過融資、期貨套保等方式維持產能，并將負債率降到可控范圍。

　　第二，“囚徒困境”——如果大家都減產，豬價會回升，所有人都受益；但如果自己減產而對手不減，自己就會虧損更多市場份額。在博弈論框架下，維持現狀或少減產成為每個理性參與者的占優策略，結果就是產能僵局。

　　第三，頭部企業的成本優勢進一步加劇了這種困境。以牧原股份為例，其2025年全年養殖成本約12元/公斤，2026年目標降至11.5元/公斤以下。在公司的成本結構中，折舊攤銷等非現金成本占比在10%。這意味著，即便當前豬價已在10元/公斤以下，牧原股份的虧損程度也比高成本企業小得多，而且經營性現金流依然為正。對于頭部企業而言，熬過這個冬天，甚至利用這個冬天擠壓競爭對手，是一個理性選擇。

　　第四，科技賦能帶來的效率提升，使得規模場的成本底線不斷降低。過去兩年，龍頭企業在智能飼喂、疫病防控、種豬育種等領域投入了大量資源，這些投入正在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成本優勢。一個PSY達到30頭的企業，其仔豬成本可能比行業平均水平低30%以上。這種效率優勢在周期下行期反而成為“護城河”——當別人因虧損被迫退出時，效率領先者仍能維持運營。

　　龍頭“瘦身”不“躺平”

　　在這個漫長的行業寒冬中，不同主體的處境截然不同。散戶正被加速出清，龍頭企業則在“瘦身”。

　　牧原股份2025年初能繁母豬存欄約362萬頭，2025年12月底降至323.2萬頭，2026年1月底進一步降低至313萬頭，累計調減49萬頭，降幅達13.5%。此外，通過優化生豬出欄體重，公司將肥豬出欄均重降至120kg，以更好適應市場需求和穩定供應。

　　溫氏股份也宣布將能繁母豬存欄從2025年末的135萬頭降至2026年2月底的128萬頭，降幅為5.2%。

　　新希望相關負責人表示，公司已主動調整針對閑置場線的復產計劃，2025年12月底能繁母豬存欄數已降至75萬頭以下。今年公司將繼續積極響應國家政策指引，生豬出欄量將有一定程度的調減。

　　但“瘦身”不等于“躺平”。在近期披露的調研紀要中，溫氏股份規劃PSY每年至少提升1頭，未來爭取全面突破32頭。新希望則在成本管控上持續發力，2026 年的降本目標是 1至1.5 元/公斤。

　　牧原股份向記者表示，面對當前的市場行情，公司在生產端和財務端都做好充足準備。首先，在生產端，公司對今年的成本下降有信心，通過持續降低成本夯實穿越周期的能力。其次，在財務端，截至2025年年末，公司資產負債率為54.15%，較年初下降4.53個百分點，年末負債總額較年初下降171億元，財務結構更加健康。公司與銀行等金融機構保持穩定、良好的合作關系，授信儲備充足，同時也會根據市場情況積極發行債務融資工具，以進一步優化債務結構。

　　對于豬價后期走勢，劉錦濠認為，短期來看，二季度將是產能實質性去化的關鍵期。由于豬價已跌破現金成本線，資金偏緊將迫使大量社會散戶和高債規模養殖場退出。預計4—5月豬價仍將在低位震蕩，不排除再次試探前低的可能。隨著2025年四季度開始的產能去化效果顯現，疊加夏季高溫抑制生豬生長速度等因素，預計2026年8月后，市場供應將出現邊際收縮，加上中秋、國慶及南方的腌臘季節提振，豬價有望開啟反彈，并重回盈利區間。

　　對于養豬人來說，這個冬天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漫長。但對于那些在寒冬中完成自我重塑的企業而言，下一個春天的陽光，也許會格外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