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11時整,秋伯魚松了一口氣,視線離開盯了一個小時的電腦屏幕。他剛剛完成了當天的采購任務:以4.65元/斤的價格,拍到500頭280斤到290斤檔的生豬。
秋伯魚是重慶一家屠宰場的采購員。每天上午10點到11點,他要在某大型生豬養殖集團的拍賣平臺上參加競價采購。這是一場暗標博弈,只能看到排名,看不到對手的出價。
這期間,他需要在起拍價、運費成本、需求量,以及其他采購員的心理之間反復計算,用一次次試探性加價“刺探”排名,最后10秒一鍵拍下。
“最后10秒是最緊張的。”秋伯魚告訴《鋒面》記者,那10秒的判斷決定了他當天采購任務能不能按時完成。“買不到的話,我只能去其他公司繼續競拍,或者買別人手上的二手標,但那樣要加價一毛到兩毛,不劃算。”他說。
拍賣結束后,500頭生豬會很快被送到屠宰場,在接下來的24小時內,經過屠宰、檢疫、批發、零售等環節,最終成為市場上不同價格的分割肉。
“一頭豬”如何“漲”出翻倍身價
4月5日,重慶農貿市場的豬肉零售價約為11至13元/斤,從生豬出欄到豬肉零售,價格翻了一倍多。
事實上,就在這短短一天之內,一頭豬的身價經歷了多次“變身”。
“豬一上路,耗損就開始了。”秋伯魚說,在屠宰場的成本構成中,運損是一個不可忽略的成本。生豬在運輸途中受到顛簸、擁擠、驚嚇,容易出現應激反應,輕則掉膘,重則死亡或傷殘。“如果車上死了一頭豬,那得用幾車豬才能補得回來。”行業數據顯示,生豬在調運過程中的平均損耗率約為3%至5%。這一隱性重量損耗,最終都得攤進白條豬的成本里。
晚上7點左右,生豬完成進場檢查,屠宰流水線工作啟動。放血、脫毛、開膛、劈半……一道道工序持續到凌晨。一頭頭活豬經過屠宰、檢疫、冷卻排酸,變成整扇的白條豬,以及頭蹄、內臟等副產品。業內人士指出,對頭蹄、內臟等副產品的精細化處理和銷售是許多屠宰場的重要利潤來源。
以秋伯魚所在的重慶巴南區這家定點屠宰廠為例,日均屠宰量2500頭,攤到每頭豬上的人工、水電、設備折舊等成本約為50元左右。4月5日當天,該廠的白條豬出廠價在每斤5.75元到7.1元不等。
白條豬從屠宰場運往當地各農貿市場和超市。運輸環節發生的油費、過路費、人工費等,都作為成本被攤進每一斤肉里。批發商通常每斤加價1至2元,再轉手給零售肉販。
重慶市農業農村委的監測數據顯示,4月初全市白條豬批發均價在15.37元/公斤,約7.7元/斤,略高于全國平均水平。這意味著,5.75元的出廠價只是最低線,到了批發環節,豬肉價格已經開始上漲。
在零售環節,零售商面臨著固定成本和分割損耗的雙重成本壓力。“攤位費、運輸費、冷柜電費,這些都是固定開銷。”北京一位豬肉零售攤主說,更關鍵的是,一整扇白條豬并非全部能賣上價。
豬骨頭、肥膘和分割損耗平均占15%以上。這些部位雖然也有價值,但售價遠低于純瘦肉和排骨。為了覆蓋這部分損失,零售商只能在暢銷的瘦肉、排骨等單價上加價。于是,消費者在菜市場買到的后腿肉、五花肉,價格便到了11至13元/斤。
24小時,一頭豬完成從活豬到零售商品的物理變身,但決定它市場價值的博弈,則發生在更早之前。

當散戶“賭反彈”,遇上巨頭“擴產能”
豬市低迷,但產業上游的養殖戶卻在逆勢入場。
劉瓊珍是廣西柳州的養殖戶,養豬已有30年。年近60的她,本來計劃退出該行業,開始退休生活。兩個月前,她的養殖場清空了全部存欄。但在3月底,她改變了計劃,又買入300頭小豬開始喂養。
“豬價已經這么低了,等這批小豬養大時該漲價了。”她認為,養殖戶在低價的時候入場就能盈利。
劉瓊珍的女兒劉瑩不認同母親的做法,在她看來,母親的信心來自過往的經驗:在低價時擴大規模養豬,在豬生病初期果斷處理隔離,這使得她的養豬場盈利可觀,存欄量一度達到1200頭左右。
但風險始終存在,此前豬瘟嚴重的時候,劉瓊珍的養豬場存欄量曾從1000多頭驟降到100多頭。“風險高,還勞心勞力。”作為個體養殖戶,劉瑩說,自家的豬場建于十幾年前,是半自動化的產床。
飼料成本是另一個壓力源。劉瑩說,當前一袋80斤的飼料要120-130元,玉米、豆粕是主料。按此計算,一頭豬從斷奶到出欄,僅飼料成本就需1300-1400元。
在劉瓊珍養豬場300頭小豬背后,是規模化企業數以億計生豬產能的激烈競爭。
以2025年為例,全國生豬出欄量前10強企業合計出欄2.14億頭,占全國總量的30%。目前,22家上市豬企合計出欄約2.05億頭,較上年同比激增20.57%。
僅牧原股份、溫氏股份兩家龍頭企業就出欄近1.2億頭生豬——這相當于劉瓊珍巔峰存欄量的10萬倍。頭部企業的產能擴張,使行業供給端長期處于飽和高位。
劉瓊珍試圖用“低價入場”的過往經驗賭贏周期,但宏觀數據卻給這種心理預期潑了一盆冷水。2025年末全國能繁母豬存欄量達3961萬頭,全年生豬出欄7.2億頭,豬肉產量5938萬噸,創歷史新高。由于母豬存欄量直接決定未來10-12個月的豬肉供給,未來的市場依然不缺豬。“曾經一起養豬的多數都退場了”,劉瑩說。
“目前,仍處于去年高位產能的持續兌現期。”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經濟與發展研究所研究員、國家生豬產業技術體系產業經濟崗位科學家王祖力在接受《鋒面》記者采訪時表示。
比“賣不上價”更棘手的,是“賣不動了”
上游產能過剩帶來的價格大跌,并未等比例傳導下去并轉化為終端消費者的“紅利”。所謂“豬肉進入5元、4元”時代,其實指的是生豬出欄價,而非終端零售價。這就難怪消費者會感到困惑:養殖戶虧慘,為啥我買的排骨還是20多塊一斤?中間的差價給誰賺了?
事實上,從活豬到豬肉,要經過上述多重環節。屠宰端雖然因豬源充足降低了采購成本,但在終端消費疲軟的背景下,卻也面臨著巨大的庫容壓力、人力物耗運營成本與資金風險;而零售端,在扣除物流、損耗、攤租等剛性成本后,利潤空間受制于走量,生豬降價很難直接傳導為零售價的同步下調。
此外,豬肉品類本身也存在“結構分化”。據《鋒面》記者調查,一些地區,排骨等熱門品類價格較為堅挺,維持在20-30元/斤;五花肉等也多在10-15元/斤徘徊,降幅沒有生豬價格那么大。
這就是消費者感受到“生豬賤如土,豬肉貴依舊”的市場溫差,背后離不開物流、攤租、人力等剛性成本。而另一端,需求的“剛性”卻正在悄然瓦解,比“賣不上價”更棘手的,其實是“賣不動了”。
對秋伯魚來說,體感比數據更冰冷。去年同期,他每天的采購量在700頭左右,如今降到了500頭。據重慶市農業農村委監測,2026年第13周,豬肉零售均價為23.81元/公斤,同比下跌12.12%。秋伯魚用“平緩往下”形容當下的走勢。
按照往年規律,清明假期后銜接“五一”,旅游旺季啟動,屠宰量應該處于上升通道,但今年他還沒有看到變化。“酒店供應量明顯減少了”,秋伯魚坦言,“不是價格問題,而是他們店面的消費量達不到這么多了。”學校是屠宰場的大客戶,但寒暑假也會停供。
秋伯魚感受到不可逆的結構性巨變。王祖力告訴《鋒面》記者,三方面變化正導致我國豬肉消費徹底告別高增長時代:隨著老齡化程度加深等因素,豬肉消費的“基本盤”正在收窄;同時,豬肉在居民肉類消費結構中的占比逐年下降,消費者的飲食習慣正在轉變;再者,居民生活消費更趨理性和規劃性。
在上述因素共同作用下,“豬肉消費再往上增已經很難了,甚至可能階段性下降”,王祖力指出。
對無數像劉瓊珍一樣試圖“賭周期”的散戶而言,未來的出路或許正如受訪專家所言:“與其賭一個不確定的反彈,不如降本增效、理性出欄,或者轉向地方特色豬等差異化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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