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春節,但傲農生物(603363.SH)旗下多家一線豬場員工的工資還沒有著落。
“一開始大家根本沒想這么多,因為還在養豬,只要有豬我們就不怕,11月的時候廠里甚至還在進豬。”上杭傲農一位副場長回憶道,“但誰知道12月初就開始全部清理,甚至懷崽母豬也賣掉了,便宜得就像淘汰豬,這種情況并不正常。”
在巨大的資金壓力下,傲農生物清欄部分豬場以“還債”,戰線已然在快速收縮,近半年來,養殖產能急劇縮減,庫存產能幾乎回到2021年年初水平。
養殖業有個共識,生豬就是現金流,有豬就能保證資金正常運轉。養殖虧損時大量賣豬,實屬無奈。然而,對于傲農生物來說,賣豬回血的速度,已趕不上債務壓頂的速度。
1月17日至今,傲農生物新增涉及訴訟、仲裁事項進行了統計,新增涉及的訴訟、仲裁案件共計82筆,新增涉及的訴訟、仲裁金額合計4.52億元,占公司最近一期經審計凈資產的18.04%。2022年11月至今累計訴訟(仲裁)金額19.49億元,占公司最近一期經審計凈資產的77.85%。
在采訪中,一位傲農生物福建豬場員工提起公司,第一句話就是:“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從意氣風發,到搖搖欲墜,從激流勇進,到退無可退,傲農生物不過經歷了5年。
高位擴張后遺癥
在2023年之前,傲農生物的發展與吳有林的事業可謂是順風順水。
生于1978年的吳有林,畜牧獸醫科班出身,20歲起開始參加工作,曾任大北農(002385.SZ)福建事業部總經理,在大北農上市時名列第十大股東。2011年,33歲的吳有林離開大北農,自主創業,相繼成立了福建傲農等11家公司。短短6年,傲農生物就成功上市。
上市之初,飼料收入占比超過90%,是傲農生物的支柱產業。業務戰略變化始于2018年,彼時非洲豬瘟席卷中國,國內生豬存欄量驟降,次年生豬進入上行周期,豬價飆升,傲農生物也嗅到機遇,開始快速擴大生豬養殖規模。
2019年,傲農生物定下了三年出欄計劃,即2019年的生豬出欄計劃80萬-100萬頭,2020年150萬-200萬頭,2021年250萬-300萬頭。
隨著出欄量逐步實現計劃目標,傲農生物在2020年創下成立以來最好業績,凈利潤達到5.73億元,同比增長超18倍。
乘著周期上行的東風,傲農生物創造了吳有林的“養豬神話”——僅三年就實現生豬養殖產能6倍提升,總出欄量從2019年65.94萬頭增長至2022年519萬頭,躋身“上市豬企前五大俱樂部”。
但隱患也在此期間埋下。
2021年起,豬價已出現下降趨勢,但傲農生物高成本擴張的步伐并未停下。傲農生物養殖成本極高,2020年、2021年整體養殖平均成本分別為28.51元/公斤、26.30元/公斤,同期牧原股份(002714.SZ)的養殖成本為13.5元/公斤、14.7元/公斤。
在2022年5月業績說明會上,吳有林曾向財聯社記者解釋過逆勢擴張的原因。“發展養豬是希望能夠把豬養好的前提下做出預期的成本,跟住大部隊,但也希望利用‘后發優勢’,爭取可以用更少的時間去做到行業前列,整個集團抽調很多精力去把養殖規模產能做大,目前還在增長的階段,和行業頭部公司比絕對量還是少。”
“公司2021年才開始第一年進入育肥配套階段,會在力所能及且資金允許情況下把產能利用起來,這是成本達到預期目標的基礎和關鍵因素。”吳有林補充稱。
在吳有林重點提及“成本預期目標”背后,是遇到下行豬周期的傲農生物,高成本疊加低售價產生利潤“出血點”,急劇擴大的生產規模使“出血量”暴增。
2021年傲農生物業績增長戛然而止,且單年度虧損15.2億元,幾乎虧掉公司上市后全部利潤,隨后兩年也未能走出虧損泥潭。

2022年底,在持續虧損“失血”和低豬價的情況下,傲農生物依然定下了一個“大”目標——力爭2023年出欄量800萬頭,2024年達到1000萬頭,而這個目標僅次于第三大豬企新希望(000876.SZ)出欄總量。
但短短兩個月后,傲農生物宣布“先把降成本放在第一位,量的發展放在第二位,實現1000萬頭出欄目標沒有變,完成時間可接受稍微延后,2023年出欄目標600萬頭左右。”
其實這一目標也沒有達到,2023年傲農生物出欄量為585.9萬頭。
2023年公司鮮少公布養殖成本,但在今年9年定增募資問詢函中,傲農生物披露了2023年前六個月整體養殖平均成本是19.83元/公斤,遠高于行業平均水平。前三大豬企牧原股份(002714.SZ)、溫氏股份(300498.SZ)和新希望完全養殖成本已下降至14.9元/kg、15.6元/kg、15.6元/kg(截至2023年11月底),而2023年的豬價波動區間為14-17.5元。
2023年底,“失血過多”的傲農生物資金鏈斷裂了。
收縮與退守
曾在上杭傲農槐豬產業發展有限公司(下稱“上杭傲農”)就職的40多名員工最長已經有5個月沒有見到工資。
“上至場長下至飼養員都被欠薪,廠里銀行賬戶已被凍結,我們去年12月起訴,當時在法院簽字時,法院工作人員告訴我們最快12月底、最晚今年1月份解決工資問題,最近告訴我們公司查封銀行賬戶僅有100多萬,有6家供應商在我們之前申請保全,現在只能等廠房拍賣,但不一定能拿到工資。”上杭傲農一位副場長向財聯社記者表示。
這家豬場于2016年10月創立,隸屬于傲農生物子公司福建傲芯生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是傲農生物2019年的定增增資項目之一。傲農生物表示,為新建規模存欄為500頭的槐豬核心育種場和4500頭母豬的商品母豬場,項目總投資9000萬元,擬使用募集資金6300萬元。
但現在,上述副場長向財聯社記者介紹, 12月初廠內所有母豬都已賣掉,廠內已是停滯狀態,搬不走的資產被貼上封條。


(場內資產已貼上封條受訪者供圖)
(因拖欠62萬元工程款,法院對上杭傲農逾期不履行發出查封通知書)
清場、欠薪還在傲農生物多個養殖場中進行。旗下一家豬場配懷主管向財聯社記者表示:“公司母豬場存欄已從6000頭淘汰至2000頭。”
曾有5萬頭生豬存欄的一家傲農生物旗下豬場員工表示:“現在兩個母豬場共計一萬五千頭母豬已經賣掉抵債,基本都是賣給代養戶抵債,因為無法支付代養戶結算款,母豬場員工幾乎全部離職。”
福建漳州一家萬頭樓房式母豬場員工透露,漳州兩個萬頭母豬場已經空了,場子里只剩下母豬90頭,公豬30頭,小豬3000頭了,之前場子里編制80個人,現還剩下19個人。實習生10月份的工資都還沒有發放,在職員工簽了一個停工協議,按最低工資標準發放。
養殖虧損時大量賣豬清欄,是迫不得已。養殖行業有個共識,生豬就是現金流,有豬就能保證資金正常運轉。為了緩解資金壓力,傲農生物豬越賣越多,產能快速收縮。
近半年來,傲農生物養殖產能急劇縮減,庫存產能幾乎回到2021年年初水平。截至2023年12月底,生豬期末庫存量僅為109.73萬頭,較半年前下降約50%。
傲農生物公司人士此前向財聯社記者表示,公司對偏遠地區或生產成績比較差的豬場進行了調整和關停,現在市場上母豬產能較高,豬價疲弱,公司對產能做出縮減,截至三季度末,公司能繁母豬和后備合計約20萬頭左右。
在戰線快速收縮后撤的同時,傲農生物的大本營也退居到漳州。
2023年12月22日,傲農生物提前進行董事會、監事會換屆,同時宣布公司搬離自上市起一直所在的廈門觀音山國際運營中心。

(原傲農生物總部:廈門觀音山運營中心財聯社記者攝)
(現漳州總部財聯社記者攝)
現在的觀音山運營中心10號樓12層已人去樓空,租賃人員在某平臺發出疑問:“養豬業是不是很艱難,傲農生物一次性退租3層,已經租了好幾年,現在總部已搬回漳州。”他向財聯社記者介紹,這塊寫字樓租賃價格屬于一般地段。
失守待援
在2023年退守過程中,傲農生物曾展開一系列自救計劃,但收效甚微。
2023年5月,吳有林及傲農投資宣布不超過5億元資金對傲農生物進行財務增資,隨后引入漳州國資所屬的漳州金投集團有限公司戰投。9月公告出售子公司傲芯生物擬獲得超7億資金,12月傲農生物8元甩賣旗下八家虧損豬場。
在一系列自救計劃中,“賣身”大北農曾成為市場焦點。
迫于資金壓力,2023年12月傲農生物求救老東家大北農,將通過出售資產獲得資金,大北農將取得傲農投資不少于51%的股權,但這次終究沒有等來“救兵”,短短兩周此番合作宣布告吹。
雙方均表示,終止原因則是傲農投資出現了股權凍結等較大變化的情形,隨后傲農生物多次發布與控股股東股份質押相關的公告,控股股東質押比例已接近98%。截至2024年1月25日,傲農投資、吳有林先生及其一致行動人合計被司法凍結和司法標記股份數累計為3.56億股,占其合計持股數量的90.29%,占公司總股本的40.89%。
如今,傲農生物的困局愈發艱難。
傲農生物2021年-2023年三季度均屬于虧損狀態,四季度豬價更加低迷,2023年全年虧損幾乎已成定局。
大股東自身難保,公司業績頹勢,豬價一蹶不振,傲農生物債務風險日益增大。從1月8日起,公司發布了4次債務逾期公告,5次實控人股權凍結公告。
截至1月23日,公司在銀行、融資租賃公司等金融機構累計逾期債務本息合計約14.38億元(扣除已償還部分),占公司最近一期經審計凈資產的57.45%。
12天內傲農生物新增82筆訴訟,新增涉及的訴訟、仲裁金額合計4.52億元,占公司最近一期經審計凈資產的18.04%。2022年11月至今累計訴訟(仲裁)金額19.49億元,占公司最近一期經審計凈資產的77.85%。
在三份新增債務逾期公告中,出現因銀行要求提前還貸而逾期的銀行債務,合計約7.33億元,這種說法在民間稱為“抽貸”。
一位銀行資深人士向財聯社記者表示:“當企業經營惡化的時候,銀行可以要求企業提前還貸,但是實際操作中,銀行也要多方面考慮,擔心要求提前還貸后,客戶直接進入不良資產。所以銀行在要求客戶提前還貸的時候,都是很慎重的。”
一般“抽貸”后,企業融資能力可能會進一步下降。某上市豬企融資部相關人士向財聯社記者表示:“銀行對于民營企業更關注現金流,貸款放出后,銀行會進行貸后管理,諸如去現場看看,查查報表等等。在企業經營惡化情況下,抽貸很正常,因為銀行想保本。但是抽貸后,企業貸款會很艱難,因為很難跟其他銀行解釋,為什么被抽貸,這時候所有的資金方擔心的都是一個問題,是否能保本還款。”
上述副場長透露:“在12月場內大量賣豬、清場的時候,公司在當地貸款銀行行長曾來公司看情況,說公司還欠有上千萬的貸款,但我們的豬僅賣了300多萬,現在豬不值錢。”
1月18日,傲農生物召開董事會會議,審議通過公司2024年繼續向包括但不限于銀行、融資租賃公司等金融機構申請融資授信,申請授信額度不超過人民幣90億元,
但今年公司能否申請到授信、能夠借款的數額目前還未可知。而傲農生物的豬場還在清欄,產能還在繼續縮減。
退守“大本營”的傲農生物,也還在繼續等待援兵。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引進的國資戰投——第三大股東漳州金投集團在本輪董事換屆中提名蔡江富為第四屆董事會非獨立董事候選人,傲農生物控股股東也從廈門傲農投資有限公司更名為漳州傲農投資有限公司。
近期財聯社記者就上述“多家一線養殖場縮減產能,甚至清欄停滯”情況以及公司未來資金安排計劃向傲農生物發出采訪函,截至發稿,未獲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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