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們迎來“十五五”開局之年，養殖業面臨提質降本增效的高質量發展選擇，開啟了從“豆粕減量替代”到“全面節糧”的行動升級。在糧食消費結構中飼用消費是大頭，占比超過一半，是保障我國糧食安全的關鍵領域。豆粕作為重要的蛋白飼料原料年消耗量最高時達7000萬噸，需要近9000萬噸大豆壓榨生產，而且主要依靠進口，從2018年開始農業農村部實施飼用豆粕減量替代行動，旨在減少我國養殖業生產對進口大豆的依賴，維護國家糧食安全大局。那么在過去實施豆粕減量替代的過程中都使用了哪些技術？有什么成效和挑戰？

　　《三農三人談》邀請了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農業大學教授、國家生豬產業技術體系首席科學家譙仕彥和全國畜牧總站首席專家胡廣東深入解讀。以下為直播訪談的文字內容。

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農業大學教授、國家生豬產業技術體系首席科學家譙仕彥

全國畜牧總站首席專家胡廣東

　　Q飼用豆粕減量替代目前的成效如何？

　　A全國畜牧總站首席專家 胡廣東：

　　首先，最直觀的效果就是飼料當中的豆粕占比大幅度的調減了。2017年飼料當中的豆粕占比還高達17.9%，經過這幾年來的不懈努力，現在全行業的平均水平已經調到13.2%，降了4.7個百分點，大家不要小瞧這4.7個百分點，實際上如果是按照去年行業消耗按5億噸來計算的話，相當于是節省了2350萬噸的豆粕，折算成大豆就是3000萬噸大豆。

　　從第二方面來看，也給養殖帶來了很好的收益。2022年豆粕還在4500元/噸的高位，那么到了去年就下降到3200元了。

　　第三個方面，生態效益非常明顯。因為在整個豆粕減量替代當中有很多先進的技術在使用，可以使我們飼料當中蛋白的轉化效率得到很大提升。簡單通俗來講，就是動物養殖水平沒有降低，但是吃的更少了、長得更快了，同時在環境當中氮的排放降低了不少。這個專家也測算過，2023年全行業由于豆粕減量替代這項工作，對環境當中的治理的成本減少了60億元，這是一個很可觀的數字。

　　Q這幾年行業摸索出哪些技術模式？帶來的節糧效果如何？

　　A譙仕彥院士：

　　這幾年在節糧方面確實取得了不少的成效，其主要的核心動力就是實行的一系列的節糧增效的技術。如果從養殖業供需兩端來講的話，就是有一“增”一“減”。

　　所謂“增”就是利用現代的生物技術以及動物營養學的技術，來把一些以前不能利用的，比如說農副產物、果蔬加工的副產物把它利用起來，實現開源替代。

　　第二個就是“減”，需求端主要推行低蛋白日糧技術，以氨基酸平衡為基礎，把蛋白質包括豆粕這種飼用蛋白質把它減下去。這樣的一“增”一“減”實現了節糧增效的閉環。

　　低蛋白日糧技術這幾年形成了大概有三種可復制可推廣的模式：

　　第一個模式就是氨基酸平衡的低蛋白質量技術；

　　第二個模式就是雜糧雜粕多元化的日糧配制技術；

　　第三個模式就是通過飼料精深加工來提升很多飼料原料的營養價值。

　　通過上述這些模式的技術推廣，在過去的大概這幾年間，把畜禽的飼料當中的蛋白質含量由2017年的17.9%減少到目前的13.2%，這是一個不小的進步。此外，過去幾年在節糧上的另外一個方面的重要體現，是我們整個國家的谷物進口大幅度的降低，谷物的進口從2023年的大概將近6000萬噸，減少到去年的2500萬噸左右，減少了3500萬噸大豆。生豬每公斤的養殖成本從2021年11月份的16.9元降低到了2025年的14.2元，兩年半的時間把養殖成本每公斤減少了2.8元。我認為豬肉第一次在國際上有了些許的競爭力，養殖業節糧帶來的成本的下降，所以我們的成績是不小的。

　　Q采取了低蛋白日糧技術后，對動物生長以及肉的口感有什么影響？

　　A譙仕彥院士：

　　從營養的角度來講，需要蛋白質維持各種生命活動，但是本質上不需要這么多蛋白質。蛋白質進到動物消化道后變成氨基酸，氨基酸吸收以后再去合成，氨基酸夠了就可以了。這些年生物技術的發展，使得我們所需要的這些氨基酸很多都能實現工業化生產。所以只要有成本足夠低的工業氨基酸，把這些氨基酸補充到飼料當中，就可以減少一部分蛋白的使用。

　　工業生產的氨基酸在動物里面沒有消化這個過程，所以它本身不需要我們再提供能量去合成，所以它合成蛋白質效率更高，在體內利用的效率更高，基本上是百分之百，且對動物的生長以及吃肉的營養品質沒有什么影響。

　　Q怎么樣把節糧技術能夠進一步從實驗室推向生產線？

　　A全國畜牧總站首席專家 胡廣東：

　　在落地過程中，實際上大概是做這幾方面的工作。

　　一個就是標準界定，首先就要如何把這些成熟技術、產品真正跟產業做對接，那就需要做一些相關的標準。目前低蛋白日糧、低蛋白飼料相關的國家標準，近年來大概做了九項，這個非常重要。

　　第二個方面，很多的技術分散在不同的區域，比如說低蛋白日糧技術，包括非常規飼料的精準加工技術、精準營養、精準飼喂，它分在不同區域，如何把它能夠聚合到一塊，形成一個比較完整的技術體系。全國畜牧總站跟院士、專家，包括企業積極配合，做了農業農村部的重大引領性技術，還包括一系列的主推技術，為我們的技術落地提供強有力的技術支撐。

　　第三個方面，大企業在這方面做得很好。除了企業自身做的這些，那如何去向行業去全面去推廣、去指導，全國畜牧總站包括中國畜牧業協會、飼料協會、奶業協會，跟三家大企業、協會共同去建立公眾號、網站，用各種形式把企業的好的經驗做法給大家去推廣和宣傳。

　　最后一個就是大企業本身有很好的技術和人才優勢。但是在養殖端，中小飼料企業、養殖場實際上由于人才技術這方面的約束，在這方面沒有這么高的水平。我們還要考慮，用什么樣的方式能夠把現在的一些技術給這些養殖端的中小養殖戶去講清楚、講明白，讓他們能理解好、用好。全國畜牧總站這幾年也要搞大講堂、送科技下鄉、電子書等等，把高深的原理變成通俗易懂的，老百姓能看明白的，給大家去宣講出來。

　　Q在節糧技術提效的前沿研究上有哪些新的突破？

　　A譙仕彥院士：

　　飼料產業是農業里面工業化最早的一個產業，我們特別重視這些新技術的研發和應用。在目前看來，人工智能和合成生物為代表的技術行業里的應用研究和發展很快。像數字節糧系統主要體現在幾個方面，一個方面就是對飼料的營養價值能夠做到精準評估。第二個就是通過人工智能技術，把飼料端、飼料加工端和養殖端三端打通，在養殖端，需要精準地吃多少，然后把它所處環境的表型數據精準地采集，通過這些設施充分地估計營養需求，這樣的話就做到了飼料的精準配制，實現節糧提效降本的目的。

　　數字節糧系統推廣應用起來的話，能夠把每一個不管大小的養殖場都可以給它建一個飼料廠，把人工智能的紅利應用到千家萬戶。畜牧業是我們鄉村產業振興最重要的組成部分，這樣做能夠幫助養殖戶提高他們的管理水平。還能夠把規?；B殖場用不了的一些飼料原料應用起來，在另一方面實現從養殖端來節約糧食，保障國家糧食安全。

　　Q在開發新型蛋白飼料資源方面，這幾年打開了哪些新局面？

　　A全國畜牧總站首席專家 胡廣東：

　　首先就是微生物菌體蛋白，這是我們當前整個新蛋白原料開發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領域。比如說像秸稈這類產品，本身它屬于粗飼料，使用效果不是太好，但是現在有些在研發或者技術應用這塊也取得很多可喜的進展。比如說棉花秸稈，它的水解液通過酵母，生產的新的蛋白原料蛋白含量也達到70%以上。

　　第二個重要的領域是昆蟲和微藻蛋白，這個也是未來的一個方向。黑水虻這幾年一直在行業里面非常熱，一噸的黑水虻能夠對五噸餐廚剩余物進行處理，然后產生150公斤的優質蛋白。像微藻類產品也在做很好的開發，它的蛋白含量也在70%以上，也是一種優質的蛋白來源。

　　第三個方面，我們現有的餅粕、雜粕 、糟渣類這些產品量很大，但抗營養因子成分比較多，通過使用微生物發酵的方式，把抗營養因子去除掉，把低質原料轉化成高質原料。

　　Q怎么評價這些創新技術對我國飼料糧食安全的重要意義？

　　A譙仕彥院士：

　　生物固碳非常重要。單細胞蛋白就是以合成生物學為底層技術的生物固碳技術，意義重大，前景廣闊。

　　一碳氣體合成單細胞蛋白能拓寬蛋白生產，從天然依賴到人工合成是一個根本性的轉變，蛋白質的供應體系實現多元化。經測算，把我們國家整個一碳氣體都收集利用起來的話，理論上有年產600萬噸蛋白潛力，這個潛力可以替代1000萬噸豆粕，所以潛力很大。

　　第二個意義在于實現環保和發展雙贏，真正的“變廢為寶”。

　　第三個方面目前來看可以算作生物制藥的標志性產品，可能這些標志性產品以后會越來越多，希望通過這類的以合成生物學為底層技術的這種技術的發展，能夠給國家最終解決蛋白飼料資源短缺的問題。

　　Q不同的畜禽應用節糧技術的進展？還有哪些畜禽有更大的節糧潛力？

　　A譙仕彥院士：

　　首先在節糧上，過去這幾年在農業農村部、畜牧獸醫局的領導下做了很多的工作。第一個工作，農業部拿出了一定的經費持續的開展飼料營養價值的精準評價，一直持續了這幾年，還發揮了比較大的作用，尤其是在我們整個畜禽有效的技能體系的驗收上。第二個就是在低蛋白日糧技術體系的建設上。比如豬，不同的生長階段，包括仔豬、生長肥育豬、育肥豬，它們的蛋白質就是豆粕調節到比如說16%、13%、10%、8%；比如奶牛可以把粗蛋白水平調到10%-12%，豆粕的用量可以減少到40%-60%；蛋雞產蛋高峰期可以把粗蛋白調到13%、15%，后面可以調到甚至13%左右。這幾年低蛋白日糧技術在豬、蛋雞、甚至一部分反芻動物做的還是比較好。

　　從畜禽節糧潛力上來說，我想一個是在肉雞上，肉雞以前都是進口的白羽肉雞，我們也在一直想辦法在培育，白羽肉雞主要是吃玉米豆粕型日糧，需要高蛋白、高能量。白羽肉雞養殖量非常大，包括品種培育方面可能我們還需要進一步的深入細致研究，這方面的肉雞的潛力很大。

　　第二個我覺得就是來系統的推進，包括像現在人工智能技術在整個產業上的應用，包括數字節糧系統，包括人工智能飼喂裝備的普及和應用。

　　第三個道路的話，要持續的推進合成生物在新資源開發上的作用。

　　所以我想后面可能在科技創新上，可能要圍繞這幾個方面進行比較全面的科技創新 ，實現2030年的節糧目標，真正的做到最后飼料糧，尤其是包括進口大豆在內的飼糧資源的自主可控。

　　Q持續推動養殖業節糧降本增效，不能只依賴豆粕減量這一個行動，還可以從哪些領域來共同發力構建一個長效的機制？

　　A全國畜牧總站首席專家 胡廣東：

　　首先需要轉變觀念，因為剛才講到的技術，最后就是在大企業、科研院所用的很好，但是到了養殖端，中小養殖戶的時候，實際上對這些技術的認識是不足的。低蛋白日糧技術應用以后，最后就是看效果，能給養豬帶來多少收益，是拿數字來說話的，用案例來說話的。所以在轉變觀念這方面確實需要做很多的工作，真正要把這些東西告訴老百姓，跟他說這是好東西，這個怎么樣用好。

　　第二就是我們過去幾年主要還是聚焦在料這個環節，未來來講的話，放眼整個畜牧業，總結大概是五個字：料、草、管、種、疫。這五個字實際上是覆蓋了整個養殖業的全鏈條的管理。

　　（1）從料來講的話，這些年來一直在做這方面的工作，有足夠的技術創新，足夠的新產品新技術的研發，在這塊再進一步深化。我們國家那么多的非常規的原料，它的精準應用需要建立數據庫，那配方軟件如何能夠適配養殖業的需求，這部分還是需要做大量的工作；

　?。?）第二個草，草食畜牧業也是需要下很大的功夫開發大量的優質牧草，用來替代草食動物在養殖過程中的對糧食的消耗，以草代糧，增草節糧；

　?。?）第三個管，其實我們國家這些年整個養殖業的水平不斷提升，企業的規模在擴大，如何把養殖這個環節通過精準飼喂，精細化管理，把養殖環節的效率進一步提升；

　　（4）第四個種，一些飼料報酬率高的這種優勢畜禽品種盡快開發出來，應用到養殖實際；

　?。?）第五個疫，就是動物疫情防控，豬少死點，雞少死點，效益就出來了，加強疫病防控也是一個重要的手段和措施。

　　最后一個就是政策的指導和指引。這個是非常重要的，作為從國家及行業管理，要大力的倡導節糧型的畜牧業的模式去發展，鼓勵新品種的研發推廣應用，多措并舉，大家協同發力，各項工作能夠落到實處，最終促進養殖綠色高效和高質量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