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界印象中，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約五分之一石油運輸的咽喉要道。然而，較少為人所知的是，在大量穿梭的油輪之間，還航行著另一類船只——它們裝載著氨、尿素等化肥產品。據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數據，霍爾木茲海峽承擔著全球約30%的化肥貿易運輸。

　　受近期美以伊沖突影響，霍爾木茲海峽出現“梗阻”，沖擊已不再局限于能源市場，也波及了化肥供應、農業生產與食品價格。

　　聯合國糧農組織首席經濟學家馬克西莫·托雷羅日前在接受新京報專訪時表示，此次沖突爆發前，全球已有3.18億人面臨危機級別的饑餓狀況;而隨著沖突持續，全球發生糧食危機的風險加劇，恐將使更多人陷入嚴重的糧食不安全境地。

　　聯合國糧農組織首席經濟學家馬克西莫·托雷羅。

　　每月約300萬至400萬噸肥料貿易受阻

　　新京報：近期美以伊沖突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化肥運輸造成了多大沖擊?與正常水平相比，運輸量下降了多少?

　　托雷羅：根據糧農組織的記錄，美以伊沖突爆發后的數日內，霍爾木茲海峽實際上處于封閉狀態，途經該海峽的油輪航運量暴跌超過90%。化肥航運量同樣大幅下降，每月大約有300萬至400萬噸的肥料貿易受阻，無法運抵全球市場。而在此之前，霍爾木茲海峽通常承擔著全球約三分之一的化肥貿易運輸。

　　新京報：此前，這個肥料貿易運輸鏈條是什么樣的?

　　托雷羅：這個鏈條從天然氣開始。波斯灣地區的天然氣儲量豐富，經過當地工廠的一系列合成凈化，生成尿素產品。這些成品肥料(包括尿素和氨)從波斯灣西岸的港口裝船，穿越霍爾木茲海峽，最終抵達南亞、非洲、拉美等地。農民將化肥施入土壤后，促進小麥、水稻、玉米等主要糧食作物的生長。

　　此外，波斯灣地區供應著全球近一半的硫黃。硫黃是生產硫酸的關鍵原料，而硫酸則是將磷礦石加工為植物可吸收肥料所必需的化學溶劑。因此，一旦硫黃供應中斷，將引發連鎖反應：全球磷肥加工產業鏈隨之斷裂，即便是全球最大的磷礦出口國摩洛哥也難以幸免，最終嚴重制約糧食生產。

　　新京報：肥料貿易受阻后，目前的影響有多大?

　　托雷羅：以中東的尿素運至孟加拉國為例。通常情況下，卡塔爾氣田的天然氣在卡塔爾化肥公司等工廠被加工為尿素。運載尿素的船舶通過霍爾木茲海峽，橫渡阿拉伯海，抵達孟加拉國吉大港等港口，為該國的“博羅”稻米種植季提供關鍵保障——該季稻米產量占全國全年糧食總產量的半數以上。

　　此次沖突爆發后，卡塔爾天然氣觸發“不可抗力”條款而無法供應，孟加拉國的尿素工廠被迫停產。孟加拉國同時面臨進口尿素(占其需求的40%)與本土產能同時崩潰的困境，在關鍵種植窗口期出現嚴重化肥短缺。

　　化肥價格上漲，糧價壓力抬升

　　新京報：運輸受阻之后，化肥價格出現了怎樣的上漲?這一輪上漲大致處于什么水平?

　　托雷羅：從目前市場表現來看，這輪價格飆升的幅度被定性為中等至嚴重。其中，中東顆粒尿素的價格攀升至每噸590美元以上，較2月下旬上漲了90美元，漲幅達19%。美國海灣地區DAP(磷酸氫二銨)的價格升至每噸655美元，同期漲幅約為5%。埃及尿素在短短數日內暴漲28%，達到每噸625美元。

　　新京報：化肥價格上漲，是如何一步步傳導到糧食價格的?

　　托雷羅：尿素和化肥價格的上漲通過以下幾個具體渠道傳導，最終轉化為更高的食品價格：首先是直接成本傳導。當化肥價格上漲時，農民面臨的單位生產成本隨之增加。農民要么不得不自行壓縮利潤消化這部分成本，要么通過提高糧食售價將成本轉嫁給消費者。

　　其次是產量下降傳導。按照聯合國糧農組織的模型分析，化肥價格上升導致用量減少，尤其是對氮肥需求量大的作物而言。這種影響將在生長后期體現為產量下降，從而加劇全球糧食供應緊張。預計到2026年上半年，全球化肥平均價格可能再上漲15%至20%，并進一步壓制作物產量。

　　第三是跨商品價格傳導，意味著某種商品的價格沖擊往往會向其他商品擴散。如果農民減少玉米種植中的化肥用量，玉米產量便會下降，導致玉米供應趨緊。這會推高玉米價格，進而刺激市場需求轉向其他谷物(例如小麥或大米)，從而帶動這些谷物價格的上漲。另一種市場反應是調整種植結構，例如將原本種植玉米或小麥的土地轉而種植大豆，因為大豆對氮肥的需求量相對較少。

　　第四是生物燃料反饋機制。能源價格的上漲會提升乙醇和生物柴油生產的盈利能力，從而推高對玉米、豆油和棕櫚油等原料的需求，額外的需求壓力由此疊加，將能源市場的價格波動直接傳導至食品市場。

　　最后是運輸與物流成本，能源價格的上漲將推高農業供應鏈各個環節的成本——包括農場作業、灌溉、運輸、倉儲以及食品加工等。這些累積增加的成本最終將體現在零售食品的價格上。

　　2026年3月26日，山東煙臺港，一批尿素化肥正集中到碼頭準備裝船。

　　化肥斷供，這些國家最先“受傷”

　　新京報：目前來看，在中東化肥產品運輸受阻的背景下，哪些國家最為脆弱?他們正面臨著怎樣的糧食生產風險?

　　托雷羅：孟加拉國、印度和巴西等國面臨的糧食生產風險較高。

　　比如孟加拉國53.3%的化肥來自海灣地區，約三分之二的液化天然氣以及約一半的進口尿素均依賴卡塔爾的供應。目前的庫存僅能提供數周而非數月的緩沖。

　　印度和泰國的情況是，氮肥對海灣地區的依賴度約為35%。

　　巴西則有約五分之一的化肥供應源自海灣地區，因此正面臨直接的供應沖擊。

　　往更大范圍看，中東和非洲部分國家的脆弱性同樣不容忽視。約旦對海灣地區進口化肥的依賴度驚人，高達78.9%。蘇丹在非洲國家中面臨的風險敞口最大，其54%的化肥均從海灣地區進口。肯尼亞、坦桑尼亞、索馬里和莫桑比克這四個國家對海灣地區化肥進口的依賴度均在22%至31%之間。

　　新京報：海灣國家化肥出口受阻，本身又面臨哪些壓力?

　　托雷羅：壓力主要來自三個方面：首先是出口通道受限?；魻柲酒澓{實際上處于封閉狀態，這意味著全球約三分之一的化肥貿易陷入停滯。

　　其次是生產設施受損或停產。3月2日，卡塔爾的拉斯拉凡液化天然氣(LNG)及化肥生產設施遭到襲擊，導致1120億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氣及相關的氨產量中斷。受襲擊及安全局勢不穩的影響，卡塔爾、阿聯酋、沙特、伊朗和約旦境內的主要化肥廠均出現減產或停產。

　　此外，物流遭遇瓶頸。即使在出口之前，海灣地區的生產商就已面臨儲罐爆滿和安全威脅的雙重壓力，被迫削減工廠的負荷。同時，化肥產品主要生產于波斯灣西岸，且缺乏替代性的管道運輸途徑，因此必須經由霍爾木茲海峽才能運出。

　　新京報：如果能源與化肥運輸持續受阻，是否意味著一些國家和地區會率先出現糧食供應減少和食品價格上漲?

　　托雷羅：對于海灣國家而言，盡管這些國家經濟實力雄厚，但70%至90%的食品供應依賴進口。據預測，若供應中斷狀況長期持續，海灣地區的食品消費量將暴跌17%至20%。

　　孟加拉國、印度、巴基斯坦和斯里蘭卡等南亞國家面臨著綜合風險，因為這些國家種植高度依賴化肥，且極其依賴海灣地區的化肥。

　　實際上，處于沖突之中的伊朗已經歷食品價格上漲。僅一個月內，其面粉價格上漲約120%，同比漲幅接近200%;整體食品價格較一年前上漲約110%。

　　2026年3月26日，英國赫特福德郡拉德萊特村附近。中東沖突(特別是涉及伊朗和霍爾木茲海峽的局勢)推高全球燃料和化肥成本，導致食品價格上漲，威脅英國糧食安全。圖/IC photo

　　世界發生糧食危機的風險“正在上升”

　　新京報：你是否認為，當前的霍爾木茲海峽“梗阻”，正將世界推向一場糧食危機?

　　托雷羅：目前要給出確切的結論仍為時過早，這一切將取決于美以伊沖突的持續時間和烈度，但可以提供一份審慎的評估：當前面臨的狀況尚未達到2022年的水平。從數據來看，糧農組織食品價格指數目前仍比2022年3月(即俄烏沖突期間)創下的峰值低21%。

　　但風險正在上升，沖突對食品成本產生的連鎖效應日益令人擔憂，且其累積效應可能將市場推向此前曾經歷過的極端水平。進口商和生產者正日益感到焦慮，擔心全球從2022年至2023年的食品價格危機中復蘇之際，海灣地區的沖突可能會重新引爆食品通脹。

　　更嚴峻的是，弱勢群體面臨風險。在沖突爆發前，全球已有3.18億人面臨危機級別的饑餓狀況，而霍爾木茲海峽危機恐將導致更多人陷入嚴重的糧食不安全境地。

　　新京報：隨著風險上升，此次美以伊沖突給全球糧食帶來的沖擊，是否可能超過2022年俄烏沖突?

　　托雷羅：兩者存在本質區別。2022年的俄烏沖突，直接沖擊了能源市場與黑海地區的主糧供應，形成雙重打擊;而當前的沖擊則主要集中在能源、化肥等投入品領域，并未直接破壞糧食供應本身。

　　盡管此次霍爾木茲海峽“梗阻”對能源和化肥市場造成的沖擊，在烈度上或許不亞于甚至超過2022年，但當前全球糧食價格指數仍顯著低于2022年3月的峰值水平，加之糧食庫存目前還算充裕，也為市場提供了一定的緩沖空間。不過，若累積效應持續發酵，市場狀況仍可能重現此前的極端局面。因此，各國在制定必要的政策應對時，絕不能簡單照搬2022年的舊有模式。

　　新京報：霍爾木茲海峽的開放前景仍不明朗，如何看待全球糧食危機的風險可能性?

　　托雷羅：關鍵變量還在于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的時間。如果是為期一個月的封鎖，僅影響南半球的生產者。如果是為期三個月的封鎖，將影響全球所有農民在2026年作出的種植決策。如果持續時間延長至2027年，這將對宏觀經濟造成結構性的拖累。此外，化肥施用量的削減、糧食產量的調整和原本用于糧食生產的作物是否會另作他用等因素也要考慮在內。

　　倡導通過外交努力緩和緊張局勢

　　新京報：各國可以采取哪些措施來應對糧食危機發生的風險?

　　托雷羅：聯合國糧農組織概述了一套多層次政策應對方案。短期措施包括：通過擴建管道運力、改善鐵路和公路運輸走廊(例如途經土耳其或“國際南北運輸走廊”)，以及確保通往阿曼和紅海樞紐等替代港口的通道，來開發替代貿易路線;向脆弱國家提供緊急糧食援助、國際收支支持以及人道主義援助。通過提供信貸渠道為農民提供資金支持，以避免因流動性短缺而影響其種植決策……

　　中期措施包括通過擴大從北美、拉丁美洲和非洲等替代伙伴方的采購，實現進口來源多元化。

　　長期措施則包括投資于可持續的國內農業發展以及資源節約型技術。發展可持續的化肥生產能力(包括“綠色氨”生產計劃)，以降低對進口化肥的依賴。為市場結構的轉變做好準備，包括生物燃料生產規模的擴大以及作物種植模式的調整。

　　新京報：聯合國糧農組織會采取哪些行動?

　　托雷羅：糧農組織會與其他機構一道，持續監測石油、天然氣、化肥及主糧市場動態，識別市場波動及潛在的供應缺口，并通過預警系統適時啟動干預措施。

　　同時，糧農組織亟須采取協調一致的國際行動，以穩定市場、維護貿易通道的暢通，并保護脆弱群體免受日益嚴重的糧食不安全狀況的侵害。倡導通過外交努力緩和緊張局勢，并確?；魻柲酒澓{的航行自由，這是穩定全球能源和糧食市場最有效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