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三年，“麥+豆”兩茬輪作從阜新彰武縣擴展至沈陽、朝陽、鐵嶺等地，種植面積穩步擴大。這場種植結構調整的背后，是經濟利益、農村人口結構變化、極端天氣多發等多重因素作用的結果，同時也衍生出一些新的課題。

　　  清明時節，鐵嶺縣，春風拂面。

　　  站在地頭，鐵嶺縣張莊玉米新品種推廣專業合作社理事長趙玉國發出內心感慨：“今年的春小麥全部種完了，7月初就能收割，然后會種一茬大豆，兩茬輪作收入多，希望今年還是一個豐收年。”

　　  趙玉國介紹，去年，每畝地多收近200元，再加上每畝400多元的大豆補貼，嘗到甜頭的他，果斷地將春小麥種植面積從去年500畝擴大至今年的2000畝。

　　  地處高緯度地區，我省農作物種植普遍是一年一熟。如今，越來越多的地區嘗試糧油作物種植一地兩茬、一年兩熟，這對東北地區的農民來說，是個新鮮事。

　　  春小麥為啥又回來了

　　  為什么要種春小麥?

　　  2004年之前，這還是彰武縣先達萬和農業服務有限公司負責人滕永賀不曾想過的問題。當年初，經縣里農技人員的引薦，當省農科院的專家葛維德講解種植春小麥的優點時，已經和玉米打了10多年交道的他便動了試一試的念頭——拿100畝地做實驗，即便試砸了也不會損失太大。

　　  因為有省農科院專家的技術支持，滕永賀對這個項目非常滿意：整地、播種、田間管理、收割，全程都有專家團隊跟進指導。最終，小麥畝產750斤，再加上第二茬大豆和大豆種植補貼，每畝收益比光種一茬玉米多了好幾百元。

　　  在“低調”試種后，2025年3月，“麥+豆”二茬種植示范活動在彰武縣興隆山鎮老虎村的種植基地展開，來自彰武縣內及鄰近市縣的種糧大戶現場觀摩，并引發轟動。有種糧大戶直言：“沒想到東北的氣候條件，還能種兩茬糧油作物。”而滕永賀則在這一年把種植面積擴大至500畝。

　　  當地一名村民回憶，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村里有人種過春小麥，但收麥后只能種蘿卜、白菜、大蔥等“短平快”的菜類，或者把小麥和玉米套種，收小麥時玉米苗尚未長高，但從來沒人試過“一地兩茬”模式。

　　  如今，實施“麥+豆”一地兩茬輪作，最關鍵的支撐在于小麥種子的創新，實現熟期短的技術突破。

　　  “上世紀90年代，我們培育了‘遼春10號’小麥，其熟期(出苗至收獲)在78天左右，成為國內最早熟的小麥品種。2005年，我們又培育出‘遼春18號’，在鞏固熟期短的基礎上，把畝產提高了100斤。”葛維德說，目前遼寧主栽的春小麥品種是“遼春18號”。

　　  在滕永賀等人的示范效應帶動下，彰武縣的春小麥種植呈逐年上升之勢，從第一年的5000畝增至次年的1.1萬畝，而今年已提升至3萬畝。在鐵嶺，去年春小麥種植面積達到9500畝，今年預計突破1.2萬畝。在朝陽地區，去年春小麥種植面積1.6萬余畝，今年有望超過這一數值。

　　  事實上，我省歷史上也曾大面積種植過春小麥，高峰時約有300萬畝。20年前，隨著玉米價格連續數年持續上揚，農戶們開始“休麥種玉”，春小麥的種植面積逐年萎縮，降至約40萬畝。如今，在我省傳統玉米產區出現春小麥的“回流”，將傳統的一年一熟模式升級為一年兩熟，對于提高土地利用率、增加糧食產能和農民收入都發揮了積極作用。

　　  葛維德告訴記者，一年兩茬、一地兩熟的經濟效益明顯，現在不只遼寧在種植春小麥，緯度更高的吉林白城、通化及內蒙古通遼、雙遼、興安盟等地均在種植春小麥，并逐漸形成本地相對成熟的生產模式。

　　  玉米價格是調控“指揮棒”

　　  去年，我省春小麥種植面積約50萬畝，今年有望進一步提升，但相較于我省5300余萬畝的糧食作物種植面積，春小麥仍屬于“小”作物，甚至不及高粱、谷子等雜糧。

　　  歷史上，我省春小麥在種植結構調整中“失勢”，與玉米價格的上揚以及種植方式的簡便化有直接關系，而后隨著玉米單產提升，更加鞏固了玉米的“霸主”地位。同樣，在此輪我省春小麥種植面積增加過程中，玉米價格的“指揮棒”再次起到關鍵作用。

　　  數據顯示，我省2025年玉米收購價格全年維持在2186元/噸至2287元/噸。3月24日的監測數據顯示，我省玉米收購價格為2349元/噸，同比略有增長，但仍處于低位運行態勢。

　　  當玉米價格回落并維持低位運行，土地流轉費調整卻滯后于玉米價格走勢。以位于“黃金玉米帶”的昌圖縣亮中橋鎮為例，當地土地流轉費為每畝1200元至1300元。一名種植大戶為記者算賬，以這樣的地租水平，再加上種子、化肥、農藥、機械及人工等成本，每畝2000斤的產量基本能持平，2000斤以上的產量才能產生利潤。

　　  這一背景，為春小麥種植擴大面積鋪墊了“前提”。

　　  趙玉國還告訴記者，今年擴大春小麥種植面積，除了增收的初衷外，另一個重要的因素是防災。2024年我省局部遭遇嚴重洪澇災害，部分地區出現玉米絕收現象，讓他對防災提高了警覺。他分析，近年來，極端天氣增多，今年在低洼地上種上春小麥，7月初即能收獲，而彼時發生大洪水的概率不大，先有一茬收成在手，即使第二茬大豆受災也不至于全年無收。

　　  春小麥擴大規模尚存難點

　　  糧食安全，是國之大者。糧食生產，除了種植戶根據市場行情按意愿生產外，還有剛性的要求。比如去年國家下達遼寧的糧食生產任務：一是種植面積不低于5330萬畝;二是大豆種植不低于193萬畝。

　　  “目前，國內大豆產能還是不足，需要給予一定的生產補貼才能調動生產者的積極性。東北地區采用‘麥+豆’二茬生產模式，可以在增加農民收益的同時，有效擴大大豆種植面積，維護國家糧油供給安全。”葛維德解釋。

　　  葛維德認為，一方面，種地收益始終是種植結構調整的主導力量，因而他也擔心，假若玉米價格再次回漲到2021年至2022年的水平，在無外部干預的前提下，農戶種植春小麥的意愿仍會下降。從這個角度來看，春小麥種植規模擴大的“群眾基礎”并不穩固。近20年來類似的案例并不鮮見，如省內“水改旱”一度盛行，水稻種植面積從2011年1016萬畝的高值降低至2025年的749.6萬畝。

　　  另一方面，遼寧農戶有多喜歡種植玉米?

　　  從全省玉米種植規模即可看出端倪。近年來，我省玉米種植面積占全部糧油播種面積的八成，超過4000萬畝。這一格局的形成，既與農村人口結構變化有關，青壯年勞動力外流明顯，又與玉米種植本身省時省力有關，方便農戶種完玉米后外出務工。

　　  趙玉國加入種植春小麥的隊伍，還有另一個深層次的考量，“一地兩茬”可以形成相對穩定的用工閉環：3月末種完春小麥，4月中旬至5月初種玉米，而后7月初收小麥繼而加工面粉，9月下旬起忙著玉米秋收，其他時間整地、施肥。因為在農村地區，只種一茬玉米季節性用工已成為很大的難題。

　　  那么，春小麥的行情如何?這是許多種植戶關心的話題。

　　  “我們不直接賣麥子，而是加工成面粉并通過電商進行銷售，因為遼寧產小麥是強筋品種，面團的彈性和延展性好，口感筋道，市場認可度還不錯。當然，深加工的利潤會更高。”昌圖縣陽宇農機服務專業合作社理事長李忠華的這一說法，得到同縣盛泰農機合作社理事長盛鐵雍的認同，因為沒有成套面粉加工設備，盛泰年種植玉米超2萬畝，至今仍未涉足種植春小麥。

　　  我省非小麥傳統種植區，小麥的市場渠道搭建遠不如玉米完善。正是這個原因，部分基層地區對推廣“麥+豆”并不持主動引導態度，而是遵照市場規律實現種植結構的自我調節。

　　  昌圖縣是有名的種糧大縣，縣農業農村局相關負責人段賀帶領團隊曾作過專門的調查。

　　  他們發現，種植春小麥的多為大戶，或有自己加工銷售渠道，或為客戶單位訂單種植。如果動員農戶大規模種植春小麥，一來農村現有勞動力結構不能支撐，且投工比玉米多;二來收麥后若賣糧不暢，則會對農戶種糧積極性帶來不利影響。相反，玉米的經紀人體系更為完善，農戶可以足不出戶、全年隨時賣糧。

　　  “小麥是我省地方儲備糧品種之一，而且和水稻一樣都屬于重點儲備的口糧，占總儲糧比例的七成，儲備小麥起到豐富百姓餐桌的作用。”省糧食和物資儲備局糧儲處副處長李楠說，“雖然我省玉米產量那么高，但儲備量僅占三成。因我省非傳統小麥種植區，小麥儲備數量的確不多，儲備需求之外就和玉米一樣，需在流通市場進行銷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