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河南滎陽,一座烘干塔因虧損而停止使用。一些玉米被堆放在旁邊的鐵絲籠中自然晾干,然而天空中正下著雨。
連綿的秋雨,把玉米地泡成了一片泥潭。在河南省漯河市后謝鎮,承包了350畝地的農戶應紅利必須作出抉擇:把正在霉變的玉米盡快出手,低價賣給烘干點,還是自行晾曬?
2025年秋收季,我國河南、山東、安徽等地因持續陰雨受災,財政部會同農業農村部下達中央財政農業生產防災救災資金4.84億元,支持受災地區加快開展農機搶收、潮糧烘干等。
作為全國第二大產糧大省,河南也在2025年遭遇秋收連陰雨,省氣象臺監測數據顯示,9月以來,河南全省平均降水量達349.6毫米,較常年同期偏多2.6倍,創下1961年有氣象記錄以來同期之最。大批農戶不得不冒雨“搶糧”,與潮濕導致的霉菌“賽跑”。
在眾多省份或縣市公布的秋糧搶收方案中,一種相對冷門的農業機械——烘干塔,成了這場“保衛戰”中的關鍵武器。這是一種利用熱能蒸發糧食水分的機械,通常用于減少儲糧環節的霉變損耗。如果沒有連續降雨,玉米晾曬在路邊、屋頂就能干燥,但現在得借助烘干塔等工具,才能免于發霉。
南方周末記者查詢發現,2025年9月27日,河南省農業農村廳官網公布了2900多個糧食烘干中心(點)、4959臺糧食烘干機分布情況。“請有需要的農民朋友提前聯系,就近選擇烘干,防止霉變,保障糧食品質。”
10月16日前后,南方周末記者根據河南省農業農村廳官網公布的2025年河南省糧食烘干中心(點)統計表,對分布在濟源、漯河、周口、焦作等六市的近20個烘干點進行電話采訪,其中2家表示因設備損壞等原因停運,有16家表示倉庫已滿,需要排隊,或是目前只能直接收購濕糧。
烘干點拒絕“接單”的原因,除了產能飽和外,也有利益的考量。對于只有幾畝、幾十畝地的小規模種植“散戶”,一次開爐就要烘糧上百噸的烘干塔,通常難以適用。如果“散戶”直接將玉米賣給烘干點,也容易被惡意壓價。
“9月以來,河南經歷極其罕見的持續陰雨天氣,給秋作物適時收獲、晾曬防潮造成不利影響。”2025年10月28日,河南省農業農村廳糧食作物處在回復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說,受大部土壤偏濕影響,輪式收割機無法下地作業,普通農戶更多依靠人工收獲,秋收進度差距最大時,較常年整體偏慢三成。且群眾收獲的玉米棒、花生等,烘干晾曬困難,全省可用糧食烘干機械與應急需求還有差距。
“河南省財政緊急安排下達5000萬元補貼資金,支持各地用于烘干機械獎補和秋糧收獲補助。我們動員了烘干主體24小時開機,加大烘干力度;組織各地開放閑置倉庫、村委大院等場所,方便群眾通風晾曬。”河南省農業農村廳糧食作物處在介紹為搶烘搶曬采取的措施時說。
李云家住河南商丘虞城縣。國慶假期,她與父母三人踩著泥水親自下地掰玉米,忙了兩天才收完了自家的6畝地,“搶”回幾千斤玉米。
連日的陰雨令泥土濕軟,莊稼倒伏,普通的輪式收割機容易陷進地里。李云家只有幾畝地,還能靠人工完成采摘,用電動三輪車把玉米運回家,也得小心翼翼。
相比小農戶,種植規模200畝左右的中等農戶家庭更困難。農機領域自媒體“農機觀察”的負責人張三豐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中等農戶無法像小農戶一樣,靠人力就摘完玉米,也不像一些種糧大戶,通常自備無懼泥地的履帶式收割機、糧食烘干塔等。
應紅利就是這樣的中等農戶。今年,他以每畝地1000元/年的價格,承包了350畝地種植玉米。盛夏,遭逢兩個月大旱,原本一年只需澆一兩次水的玉米地,今年足足人工灌溉了6次。
9月20日開始,玉米進入收割季。然而在秋收前后的四十多天里,應紅利就沒見過幾天太陽。如果冒雨收割,收獲的玉米無處晾曬,霉變更快。
應紅利盯著天氣預報,打“游擊戰”——如果未來兩到三天不下雨,他就趕緊預約履帶式收割機,搶收一批玉米,立馬晾曬一到兩天,再接著盼望下一次雨停。
每逢搶收日子,他都要從早上7點忙到晚上12點。他在三輪拖拉機的車尾綁了一塊平板,玉米隨著車輛行進滾下平板,均勻攤放在道路上。而收糧的時候則需要兩人配合,一人緩慢開著農用車,另一人開著上糧機從旁配合。
即使雨停的機會難得,應紅利也只敢收十幾二十畝的地,“如果一次攤曬太多糧食,遇到下雨也會來不及收”。而截至南方周末記者采訪的10月22日,他仍有大批玉米沒收完,霉在了地里。
10月23日,應紅利的地里仍有約20厘米厚的淤泥。此時大部分玉米已搶收完成,殘留的玉米稈枯萎發黃。
采摘前的玉米,含水量在28%左右,而在今年這個罕見的雨季,含水量可超過35%。采摘后,需要及時干燥,令水分下降到14%以下,才能達到運輸和儲存要求。
四川農業大學農學院副教授李雨澤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如果不及時晾干或烘干玉米,籽粒堆放在一起時會產生呼吸作用,發熱霉變,品質急劇下降。
霉變的玉米不再是糧食,無論作為動物飼料還是酒精原料出售,價格都會大打折扣。遇到陰天無法晾曬,烘干就成了保收成的唯一選擇。
盡管可以聯系烘干點,但農戶的選擇其實有限。首先是烘干點的距離,運糧過去需支付路費,增添成本。其次是排隊,等候烘干期間,玉米每分每秒都可能霉變貶值。
“你要送來多少糧?”電話中,這往往是烘干點最先提出的問題。南方周末記者采訪發現,有很多烘干中心需要排隊等候,或是要求直接收購濕糧。
無法烘干的理由,往往是糧食的量太少。一位河南濟源的烘干點負責人表示,一座烘干塔的每日產能在100噸以上,“如果只有幾千斤,可能連塔底都蓋不嚴,熱風一吹就跑了”。
和連續進糧、出糧的烘干塔不同,循環式烘干機的形狀是一個封閉式的箱體,糧食不會被吹跑。但出于燃料效率等經濟考慮,另一位濟源的烘干點負責人同樣難以為只有幾千斤產量的小農戶單獨烘干。
那么,小農戶之間有沒有可能一起“拼單”,湊滿一整箱后烘干?“打個比方,兩家的玉米品種不一樣、水分含量不一樣,出來的斤數也就不一樣。除非是親兄弟之間算糊涂賬,否則烘干之后兩家該怎么分?”一位河南周口的烘干點負責人表示。
雖然無法代加工,但不少烘干點愿意直接收購農民的濕糧。收購價格一般在每斤0.5元至0.72元之間,根據玉米的水分含量上下調整。“相當于作為中間商,收購濕玉米烘干后,再銷售給一些飼料企業、食品加工企業等等。”李雨澤說。
其中緣由,據應紅利了解,烘干點收購濕糧再烘干出售,每斤利潤可達0.2元;但如果代加工,只能收取每斤0.1元左右的加工費。在很多地方受災,不愁濕糧來源的當下,烘干中心當然會選擇利潤更高的方案。
“烘干是糧食產業中,一項有定價權的關鍵環節。”中國鄉村規劃設計院創始人李昌平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應當警惕烘干產業的過度集中化、資本化。
“一家老小種地辛苦一年,都想掙個錢。如果賣給他(烘干點),一畝地多虧200元,總共會多虧七八萬元。”為拒絕被賺差價,應紅利仍倔強地堅持自行風干玉米。
在河南焦作,一位種植戶用風扇為晾曬的玉米通風。 受訪者供圖
李云一家也在10月7日雨停這天,趕緊將未發霉的玉米棒子放進鐵籠中晾曬。這批“幸存”下來的玉米最終賣出了每斤0.75元的價格,回本了。
烘干設備的成本不菲。根據烘干塔每天處理量的不同,售價可達幾十萬元乃至上百萬元,還不包括用地、地面硬化、配套庫房設施、電力改造等成本。因此烘干設備的運營主體,通常是種植面積上千畝、買烘干機來烘自家糧食的大戶,或是從中小規模農戶手中收糧,再烘干出售的糧食收購商。
2023年,農業農村部等6部門曾發布《關于加快糧食產地烘干能力建設的意見》(下稱《意見》),提到加快提升糧食產地烘干能力,對于保障國家糧食安全意義重大。
過去,烘干玉米主要是為了更好地儲存,減少發霉所造成的“產后損失”。但《意見》強調了糧食產地烘干的防災意義,稱其為“減少糧食產后災后損失、確保糧食豐收到手的重要環節和關鍵措施”。隨著各級、各地政府推出補貼措施,原本常見于東北地區的烘干塔紛紛“南下”,一度在中原地區引發投資熱潮。
從縣、市、省到國家,各級政府都在推出針對烘干機的補貼措施,鼓勵建造更多烘干設施。“買一座150萬噸的塔,30多萬元的價格,可以補貼15萬元左右。”10月19日,河南安陽的烘干設備商家袁斌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袁斌說,在沒有天災的年份,糧食利潤只有每斤3分到5分錢,其中還要擠出1分5的烘干成本。此時,圍繞烘干塔的任何意外因素,比如設備故障、錯估水費、環保升級等都可能導致糧商轉盈為虧,變賣烘干設備。
在采訪中,南方周末記者發現,的確有不少烘干中心已停運,原因各異。河北廠商劉波從事烘干塔生產已有12年,累計賣出過數百臺烘干設備。他認為,一些機器不開的原因是高能耗,烘干成本比糧食利潤還高。
比如在河南焦作,一位烘干點負責人直言,自家的烘干塔投入的資金和收益不成正比,去年就已經關停報廢了。而如果這些烘干中心堅持到了今年,可能會在這場雨災中迎來商機。
“我在平頂山葉縣有兩個客戶,去年裝了1臺200噸的,今年又追加一臺200噸的。他現在每天凈利潤在5萬元以上。”袁斌表示。
他算了一筆賬:烘干后的玉米一般有三種去處,收購價格從高到低依次是種子廠、飼料廠、酒精廠,目前飼料廠的收購價格是每斤1.15元。按照每斤玉米的烘干成本0.1元(高水分的濕糧),向農戶收購濕糧的價格0.6元,每100斤濕糧烘出75斤干糧粗略計算,一臺日產量200噸的烘干塔,單日利潤可超過5萬元。
隨著“雨帶北移”現象出現,烘干塔可能成為秋收中對抗極端天氣的一道關鍵防線。
中國氣象局2024年7月的一篇文章中提到,自21世紀以來,我國夏季多雨帶的時空分布正在發生變化,北方地區降水呈現出增多趨勢,包括黃河下游到海河流域、松花江到嫩江流域等。與本世紀初的情況相比,近十年的增加趨勢最為明顯,這與全球變暖導致的大氣含水量增加有關。
在2023年接受《人民日報》采訪時,農業農村部規劃設計研究院農產品加工工程研究所總工程師謝奇珍講述糧食為啥用上“吹風機”時說,近年來極端天氣氣候事件偏多,區域性、階段性的汛情造成一些地方糧食災后損失較重。在此背景下,很有必要布局更多的糧食烘干設施裝備。
《意見》提到,“部分地區還存在設施裝備總量不足、技術水平不高、設施與裝備不配套等問題,烘干服務還不能滿足糧食生產的需要”。按照《意見》要求,黃淮海地區的玉米、小麥和大豆產區以服務面積2000-3000畝、5000畝以上兩種規模布局。
根據《2022年河南省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2022年,河南省上述三種作物的種植面積分別為5786.28萬畝、8523.68萬畝、545.34萬畝。也就是說,若以小麥的種植面積計算,每5000畝配備一臺烘干設備,河南至少需要17000臺烘干設備,就目前河南省公示5000臺的烘干設備總數來看,或缺上萬臺。
以擁有多家烘干機廠商的河南省安陽市滑縣為例,南方周末記者獲得的一份滑縣農業機械技術中心10月9日發布的文件顯示,為了進一步支持搶收搶烘工作,滑縣將對2025年7月10至10月31日新購置的糧食烘干機具進行補助,具體金額為國家農機購置補貼中,最高補貼額度的50%。
不只是滑縣。袁斌表示,根據他從當地農業部門了解到的情況,河南省內洛陽、新鄉、周口、駐馬店等地都有不同金額的政府補貼,與國補相加后,總和約為9.7萬-12.4萬元不等。
如此大力度的扶持之下,烘干塔變得供不應求。袁斌表示,自己手頭四五家客戶在排著隊。如果現在訂購,要年底才能到貨安裝了。劉波則不無苦澀地表示,自家公司的規模太小,只有三五臺的存貨,只能白白看著商機流走。
但他也勸投資客冷靜。“我一天接七八十個電話,苦口婆心地給人解釋,不用瞎投資了,根本來不及?,F在雨都停了,糧食也已經壞了。等你把機器造出來,起什么作用呢?”
華北雨災的這一個月里,劉波晝夜不停地處理客戶的售后問題。
他談到,最早使用烘干塔的是新疆建設兵團和黑龍江農墾系統,原因在于這兩個地區采用的是規?;?、機械化的種植模式。當其他省份的廠商也開始生產烘干塔,短時間內難免出現質量參差不齊的情況。
劉波回憶說,2023年他曾參加河南某縣舉行的烘干塔招商會,他發現有諸多本地廠家走低價路線。“我們賣一臺200噸機器需要將近50萬元,他只要20萬元出頭。”而這種低價內卷,可能導致更多客戶買到燃料效率低下的劣質烘干塔。
廠商之外,烘干塔的運營者也在內卷。劉波舉例稱,在河北辛集某地,500米之內有三個烘干塔。每到秋收時節,這些烘干塔運營者都會搶糧。“你家今天收4毛5,他們收4毛6,我收4毛7。最終他們還有利潤嗎?”
2023年,央視新聞曾報道過一起類似的農機騙補事件。一家河南的農機廠商將水稻側深施肥機免費贈送給農戶,農戶申領農機補貼后,再將補貼款悉數打給廠家。而這臺機器的質量十分低劣,被農戶稱作“僵尸農機”。
在張三豐看來,一家一戶地買烘干機,并不現實。應當考慮由農機或者農業合作社購買中上等規模的烘干機,然后對周邊農戶提供烘干服務。
在日韓等國家,包括烘干在內的農事服務都是由鄉鎮級的農民農業協會主導提供。李昌平建議我國也可以以村集體為基礎,在鎮集體經濟組織聯合社的框架內設立糧食烘干服務站。
他解釋說,農民可以把烘干的糧食存入村鎮集體經濟聯合社內的“糧食銀行”,農民在獲得利息的同時,也可以以存糧為信用,獲得包括種子、肥料、農藥、農機、烘干、倉儲、加工、銷售、保險及生活用品統供等在內的一系列服務,先服務后結算,承包地也可以在“糧食銀行”獲得抵押貸款。
• (應受訪對象要求,李云、袁斌、劉波、張三豐為化名,南方周末研究院李嘉誠、南方人物周刊記者劉璐明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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